【扒著門縫看歷史】(132)從冰天雪地到春暖花開,游百川千里走黃河

發布時間:2020-12-13 19:13:42   22881 作者:侯玉杰

咸豐五年(1855年)夏天,黃河在河南銅瓦廂決口后,奪大清河入海,從此,大清河就成了黃河;大清河河道狹窄,容納不了黃河,從此,山東的曹州府、兗州府、東昌府、濟南府、武定府等,大半個山東遭受黃河水災。

時光如梭。過了十多年,黃河泛濫日甚一日。同治六年(1867年)伏汛、秋汛,黃河山東段河堤數處潰決,濟南府、武定府屬各州縣悉為澤國,利津城垣半陷入水。目睹父老鄉親廬舍蕩襲,稼穡盡沒水中,身為御史的游百川奮筆疾書,上皇帝《奏為東省迭被水患亟宜籌辦河防以濟民生》的奏章。同時,游百川推薦原任山東巡撫閻敬銘專辦黃河河防事務。光緒八年(1882年)秋汛,黃河在歷城縣決口,河水由濟陽縣入徒駭河,魯西北、魯北地區數十個州縣遭受水災,“水患情形重者廬舍蕩然”。山東告急,慈禧召見大臣,要求大臣們保舉治黃能臣。于是,游百川上《應詔薦疆臣,吁懇簡調,冀救民災,并臚舉所知以資采納》的奏章,舉薦浙江巡撫陳士杰任山東巡撫,同時,游百川還舉薦了其他十余人。這是游百川圍繞黃河治理的第三次奏章,該奏章得到朝廷的高度重視。年底,朝廷連發兩道圣旨:“山東黃河工程關系至為重要,亟應統籌全局設法疏浚,以弭后患。著派游百川馳驛前赴山東查看情形,妥籌具奏。”


(京劇《游百川》劇照,左為游百川飾演者,來源網絡)


游百川上書談黃河和朝廷派他巡查黃河,皆是因為他家居黃河邊上,熟悉黃河。他是山東濱州人,故鄉中游村位于黃河北岸。他少時貧困,刻苦攻讀,同治元年(1862年)考取進士,入選翰林院,曾任翰林院編修、福建道監察御史等職。光緒五年(1879年),外放湖南,擔任衡永郴桂道道員,來年升任四川按察使,再來年升任順天府尹。光緒八年春,六十歲的游百川升任總督倉場侍郎。正是在年逾六十,又是臨近春節,萬家團圓的時候,游百川奉命騎馬出京,頂著凜冽北風,冒著滿天飛雪,開始了巡查黃河之旅。

光緒八年臘月十九日,游百川當面聽取皇帝的旨意。他顧不上與家人共度小年,二十一日即離京。路途中,他在德州過了春節。光緒九年,正月初二,心急如焚的游百川冒雪啟程,這真是“過了臘月二十九,吃了初一的餃子就動手”。

游百川一路走來,邊查勘邊思索邊找當地居民了解情況。他過平原、禹城,沿著馬頰河、徒駭河河道考察。正月初五,到達濟南桃園黃河堵口工程工地,他發現這里的工程尚未收尾。百姓們告訴他,洪水來時,“或逃山巔,或棲樹杪,幾于無路求生”。百姓們聲淚俱下、哽咽的話語,敲擊著游百川的心,讀書人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己任,眼前這些受苦于黃河的百姓就是天下蒼生,更是他的鄉親!

正月初六,游百川進入濟南,到達山東巡撫衙門。原來的沿河巡查下游計劃被打斷了,因為連日雨雪紛飛,濟南以下,水路、陸路皆不通。于是,游百川改變行程,他十七日出濟南城,沿著黃河南岸溯河而上,經過長清、平陰、東阿等縣,連續行進十天,二十六日到達黃河奪大清河的決口處——河南蘭儀縣銅瓦廂。


(來源網絡,侵刪)


游百川一路考察,詢問民情河情,感嘆不已,特別是他在銅瓦廂一帶仔細探究,發現往年各地奏折上報的情況與眼前的實際情況已是天翻地覆,情形迥異。因為黃河流途的反復無常、淤墊、沖刷和百姓的耕種,地形地貌每年都在發生變化,甚至是滄海桑田。他感慨,紙上談兵,誤國誤民!

在銅瓦廂考察一天,第二天游百川北渡黃河,沿著黃河北大堤再細細查看,一路下行。至二月初九日,濟南的綠柳吐著嫩芽隨風起舞,迎接著這位風塵仆仆的老者。未及洗去一路的征塵,十一日,游百川再次踏上征程,從濟南的黃河北岸走起,查勘歷城、章丘被凌汛沖毀的數處缺口;登上濟陽縣城墻,感受腳底下被黃河水吞噬的城根,危險重重;遙望齊東縣城,深為已經被水圍困的百姓擔憂。

十五日中午,當他到達惠民縣清河鎮時,這里離他的老家濱州中游村僅有三十余里,可以見到村里的裊裊炊煙。他發現這里的民房倒塌很多,當即命令惠民縣知縣沈世銓立即清查戶口,發放救災銀兩。此后的兩天,他在大堤上行走,扭頭就能看到自己的村莊,游百川忍住對故鄉的思念,馬不停蹄地沿河巡查。十八日,他到達利津縣,與山東巡撫陳士杰會合,一起由鐵門關乘船入海考察黃河入海口。

在黃河入海口搖搖晃晃的小船上,游百川發現黃河入海的河道更加遷徙不定,更加難以捉摸,“出路倍窄,河底倍淺”,在海水的頂托下,舊的流路很快就淤塞了,黃河就再開辟新的入海通道。

游百川從黃河北岸入海,在海上回看黃河,從南岸登陸,再由河口啟程,一路上行。他親臨所有的決口處,查勘每一處險工,督促各州縣地方官員賑濟災民,以工代賑堵復決口或修筑新的堤壩。他查看河防營,與河工和沿河百姓交流,獲得了大量第一手資料。

游百川不放心著名的白龍灣險工,與陳士杰遍查南岸后,又折返回白龍灣,渡河,在這里他又可以眺望家鄉中游村了。可是,他不能有兒女情長,不能回到生他養他的近在咫尺的故鄉看一眼,家中老屋與黃河治理,孰輕孰重,他拎得清。

他與陳士杰親自走過黃河與徒駭河之間最狹窄的地帶,沿著徒駭河兩岸考察,白龍灣險工處的黃河離徒駭河最近處不足十里。他不僅要了解黃河,更要了解周邊的徒駭河、馬頰河。當地民間有俗語說:“開了白龍灣,先淹武定府,再淹沾化縣”。黃河與北邊的徒駭河、南邊的小清河是大致平行的河,黃河南邊決口必沖入小清河,北邊決口必沖入徒駭河,所以,治理黃河就必須考慮小清河、徒駭河。

直到二月二十四日,游百川才與陳士杰由南岸返回濟南。到此,游百川繞著黃河奪大清河決口處至入海口,遍查兩岸,來回渡河七次,行程六千里。游百川出京考察時冰天雪地,考察結束回到省城時已是萬物競發,春暖花開了。



三月初二日,游百川歷時兩個月,周歷黃河上下游,詳細察看各處情形后,經過一番深思熟慮,給朝廷上奏章《遵旨察看黃河,謹將大概情形酌擬辦法事》,全文洋洋灑灑三千余字。在奏章中,他飽含深情,歷數黃河決口危害的州縣,分析成災的原因,對山東各地百姓的疾苦給予了無比同情,黃河“泛濫數百里,漂沒千余村,遍歷災區,傷心慘目”。為此,他提出了三條治理黃河的對策,一是疏通河道,二是分減黃流,三是修筑縷堤,即修筑臨河堤。

朝廷大臣們對游百川的三條對策各有看法,后人也有不同的評價。但是,智者見智,仁者見仁。

游百川是封建官吏的優秀代表,是治理黃河歷史上一位杰出的人物。他的不避艱苦深入一線調查研究的實事求是精神,路過家門而不入的恪盡職守精神,仍然值得我們好好學習。

扒著門縫看歷史。只要干事情,就難免有錯誤。游百川在治理黃河問題上有許多錯誤是一定的。如今的黃河北岸堤壩彎曲,險工眾多,與游百川提議修縷堤和廢棄遙堤等有極大關系。這方面的民間傳說很多,有機會,我將把傳說寫出來。習近平總書記說:“不能用改革開放后的歷史時期否定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,也不能用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否定改革開放后的歷史時期”,即“兩個不能否定”,這是哲學問題。我們既不能用今天的現實評判古人,也不能用古人的觀點評判今天。

扒著門縫看歷史。我崇拜干事創業的人。寫這篇文章的時候,我分明看到一個老者在大年初二萬家團圓的時候,冒著風雪一路前行;我分明看到在渤海灣的黃河入海口一艘搖搖晃晃的小船上,那位老者裹緊了棉衣,仔細觀察著水流。不管什么時代,關心民瘼,勤勉政務,親自巡察的官員都是值得尊敬的。



扒著門縫看歷史。這篇文章是我為征文而查閱資料寫成的,得到了濱州學院姚吉成老師的幫助。他的著作《游百川奏折整理與研究》對我幫助巨大,深表感謝。

 

侯玉杰

2020年12月12日,星期六

責任編輯:王光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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